得意忘形,在如今无疑是一个贬义词,大约形容某人高兴过了头,连起码的姿态也没有了。这往往暗示着使他“得意”的这事不是什么好事,多半是阴谋得逞,要么就是撞了大运了。在这个成语里,“得意”是一个双音节词,合起来表达人的一种形态,“忘”和“形”是两个单音节词。
我没有去探究这个成语的来源,但在我的理解,古时候“得意忘形”应该是四个单音节词组成的,这样才能“得意”对“忘形”,是一种惯用的对称。
先看“得意忘形”的第一种境界,“庖丁解牛”的故事应该是人们比较熟悉的(见《庄子·内篇·养生主》),说的是一个厨师为梁惠王“解牛”,也就是把杀死的死牛切好,只见他手里拿刀,配合着身体的动作,稀里哗啦,没费什么劲就把牛切好了,而且那动作中似乎还带着音律和节奏。王问他技术咋就这么好,他说,“臣之所好者,道也;进乎技矣。”就是说他爱好的这种规律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技术。“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;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”随着他的技术精进,他眼中不再是完整的一头牛,到最后连牛都没有了。这就是精乎技,得其意而忘其形。
“得意忘形”的第二种境界,是不但忘记了外物之“形”,同样也忘记了自己的“形”,李白的《敬亭独坐》写道: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”在他山中独坐面对山峦之时,他不但超然山之物外,人格化了“敬亭山”,同时也是隐入物内,自然化了自己,在那个灵性的瞬间,是一种物我两忘,难以言语的“得意忘形”。
在李白之前,陶渊明也是个爱看山的主,他著名的《饮酒》诗里写道(实为《饮酒》二十首其五)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,那山那人那菊那鸟真跟画一样美。诗里的最后两句“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”,显露了这位田园诗人超脱田园层面的意味,他不但“得意忘形”,而且连同这“意”本身也一并超脱了,那样的感觉,只能以沉默来表达。此为第三种境界。
中国古代的文化历程,交杂着儒释道的精神,纠缠着出世入世的踯躅,但总体而言推崇后两种“得意忘形”而不喜前面那种神乎其技的时候要多一些,论及国画多赞美元代的冲淡之气,论及瓷器也往往是朴素大雅的青花占了上风。虽然我也更喜欢素雅清淡灵性,但我想古代文化乐于在意(也就是所谓的道)中徘徊而不喜欢格物致知,也是我们近代科学技术大大落后的原因之一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