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爸是真的老了。
过去叫他“老爸”,是出于亲昵。爸爸最好的时光在35岁左右,眉眼修长,身材挺拔,186的身高站在那里都如同亭亭玉树,无风自秀。喜欢文学的他时常喝一点小酒,然后逗着我跟他一起背古诗词。
一闪眼的工夫,爸将近50了,虽然跟很多同龄人比起来,爸看起来还是很年轻,仪表堂堂,甚至常常有人不相信他会有我这么大的女儿。但我知道,爸真的老了,他的老态一天一天呈现出来,好像岁月用了精细的刻刀,每一刀下去,都那么清晰刺目。
因为眼疾,爸是独自来的B市。第一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,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几个小时,破天荒的,请爸爸吃了一餐昂贵的晚餐,爸执意要把钱再还给我,争到我假装怒了,他才悻悻地把钱收回去。喝了酒,爸有些微醺,灯光下看他,肌肉松弛了,背亦微弯,喝了酒不似从前神采飞扬,而是渐渐的好似困上来的样子。
第二天上午我亦无法陪他去医院,只能以电话追踪。他是一个人排队许久才挂的号,奔波于两间医院之间,做检查。中午终于可以赶过去,医院的结果出来还要几个小时,于是我们俩在附近的商场闲闲地逛,他一直问我想要什么,我说想要一个包包,于是他就四处转那些专柜,一个劲儿地说:“买个好点的。”,终于买好了,一起到水吧休息,爸又像个小孩子似的给我展示他新买的数码相机。他慨叹着:“我和你妈妈真的是养你们养惯了,总想给你们一点什么。一点钱都不让我们花,还真是不习惯。”
取好了结果,爸就去预订了机票。开始寻找就近的住处,他牵着我的手,在小街里走来走去,还有点自负地告诉我他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曾经在这里走过很多地方。听他碎碎念着,看他微弯的背,想这一双大手可以庇护我多少时光,惊觉好似自己这二十几年都是这样,被捧在手心里长大。而我的手,又要到何时才有力量足以搀扶他们。
终于到了住处,爸疲态尽显,他颓然靠在床头,叹着:“总算到了,歇歇。这眼睛真是坑人,连个电视都没法看。”于是我们开始拉拉杂杂地聊天,聊我的工作、聊我在这里的生活,聊家里的一些事情。大多数的时候是我在说,他在听,不时点头,咧开嘴笑。最后我说得嘴巴都干了,他也听得都累了,但是他看起来却是很满足的样子。
总还是要告别的,爸告诉我第二天不必再来找他:“我一个人闲散逛逛,反倒自由。”又嘱咐我打车回去,又要再给我一些钱,又要送我下楼,怕了步步回头的场面,于是坚持把他推回房间:“别送了,否则我会哭。”,待他悻悻回房,才转身朝楼梯走去。明明是他没在身后看着我,却忍不住仍要频频回头,心里一阵酸,好在眼泪是忍住了,只是不知道,感性的他在房间里是不是也悄悄拭泪。
记得在家时曾听得路上少妇与旁人说:“这个礼拜住在我妈那呀,所以买点菜回去。”,而这样的家常对话、时常的就近探望、寂寞时的无声陪伴……诸如此类,皆与我无缘,我们拥有的,只是一次次短暂相聚,然后是漫长的思念,然后,是一次又一次泪红眼眶的告别……
生活有取舍,若要再选择一世,我想,我宁愿选陪在他们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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